我們這群五、六年級的伯父伯母們,處在這個科技更替快速的時代裡,「老派」這兩個字像骨髓,猛地一下看不出來,可沒多久就會聞到一股老人味。
在還能憑藉著「青春」拿翹的盛世,司迪麥拿錢給李明依,請他對著鏡頭喊出「只要我喜歡,有什麼不可以?」,於是,所有的囂張才開始;一把火,燒出了現在的言論自由、「歌星」這個頭銜,更名為「歌手」,卡帶取代了黑膠唱盤、隨身聽的耳機塞著,「我」這個東西,開始在來往交會的人群中萌芽。而電腦的普及,也在那時問世。
速度太兇殘、時間就變得太短暫。愛因斯坦總是對的;當速度快過光速,空間就會相對扭曲。同樣的邏輯倒轉過來,用來解釋夾在盛開和衰敗之間,了不起的Y世代也行;能控制速度的,只剩家裡的跑步機,不加減努力,變形的就是自己。未來在前面跑、歲月在後面推,追著追著,多數都要老了。是老了,但還不至於經常腳麻,火來到底還是會跑,只是速度慢了下來。以前說「那個死人」是內含親暱的小炫耀;現在說「那個死人」語氣坦然卻內含黯淡,口中的那個死人,或許,就真的是個死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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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人」這動物真的很奇怪;當速度慢了下來,腦子震動的頻率就會加快;拿著馬克杯,常常忘記今天的藥到底吃了沒。卻總是記得,視線順著大盤帽的前沿,太陽炙熱的盛夏,操場上齊步練習分列隊形,濕透的襯衫校服和唱軍歌的樣子。
或許在天橋上的那個魔術師不是騙子;在看得見的世界裡消失,在看不見的心裡,才能真正的存在著。回不去的過往一樣。而回不來的人,也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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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是台北人,很早之前就訂房。
依循慣例,在日曆上標記好訂房日的姓名和電話後,緊接著瀏覽了一下她的fb;滴水不漏的隱私設定,除了幾張霧霧的人影照片外,著實也瞧不出個什麼端倪。然而,江湖走跳、進出歡場,或多或少也練就出,一點憑空拿捏秤兩的識人眼光;我猜這夫妻應該是從事創作的藝術工作者。
靠近約定日的前兩個禮拜,她在fb上再次給我確認訊息,這回我們就在線上聊了起來。聊著聊著,冷不防地,我送出一句「你們夫妻應該是從事藝術創作的工作者吧?」。她急忙地否認,強調他只是個專心在家帶孩子的人母,至於她先生則是「拍照的」...『嘿ㄟ~霧霧的女人是人母、拍照賺錢的是丈夫。』(『』內為星馳和艷芳,拍手、交叉擊掌時,同步口白)
約莫兩天後,我在自己的臉書,po了篇文情並茂、純靠腰,沒內容的po文。才送出沒多久,就看到有人按讚!我心想「這死小孩幹嘛把自己fb的大頭照片換成這樣?裝什麼神秘?」。但仔細一看「不對啊!這名字不是那死小孩耶~差一個字!」。當下的氣氛就像無臉男利用下雨的夜晚,潛進油屋一般地緊張。(『死小孩』意指有一年的學生)
既然發現了,好奇心驅使,當然要點進去看。跟所有的編劇或小說的結構鋪陳方式一樣,在樂樂長的開端陳述後,一定要插入一個莫名其妙,做為劇情的轉折點;就像靖哥哥和蓉妹妹,每回都能隔著一個牆壁,聽見江湖傳聞已久的八卦真相。這回,不看沒事,點進去之後,我心想「靠腰勒,這是個大師吧!」、「我不認識也沒見過這個人,他什麼時候加我臉書的啊?」。無論當時有多少個問號插在頭上,這人經營出的畫面對我來說,有如「詩」一般,大量的留白,停著無限蕩然的遐想。這人到底經歷過了什麼?壓抑成這樣?�
循著我們的共同好友脈絡,拼湊一下,就得知這個臉書的版主來歷。很厲害、真的是大師。可她怎麼會來給我這粗俗到一個極致的人按讚?怪怪的,可話說這年頭少不了的,無非就是一群走不知路的茫然之徒,越高端、越感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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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們到的時候,天已經暗了。招呼著他們到入住的房間後,我回到大廳,繼續擦我的地板。過沒多久,這個職業是「拍照的」的人夫,進到了大廳;兩個人年歲相近,只剩一張嘴的中年老男人,了不起也只能運用著剩餘的這個功能,在吃飯之前,一人一邊,成對角線,在大廳閒聊著。從天花板到地板、從桌子到椅子,語句中,聽得出來,在這之前,多少有看過我在fb上碎念的紀錄。
聊著聊著,他問我「做設計的我,是什麼時候開始學做菜的?怎麼會想到去學做菜?」。連想都沒想,接著她的話說「民國80年的一月16日,我從這天起,開始煮飯~」。不夠亮的位置,他的眼睛有瞪大的樣子。
開了話匣子,我從那天開始,講到那天的結束;開始和結束,期間橫跨了三十年。反正燈光昏暗,他也看不清楚我的表情,就當我在講我的心事,他在聽他的故事。
「你真的很三八耶!真的跟我一個朋友很像。」他笑笑的說。「誰啊?」我好奇地問。「跟你剛對你朋友的稱呼一樣,是個死人。」。空氣突然凍著幾秒,我不知道當時他的視線對著哪裡,我只知道,隔著玻璃看著外頭的水池,眼裡只有一片黑。
等人母帶著一歲多的孩子進來,我吆喝著樓上、樓下,今天老娘爽,外出吃飯。坦白講,那「松露干貝燉飯」真是好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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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的大廳,這以「照相」為職業的人夫,拎了瓶威士忌,從門外晃進來。藍芽連結了音箱之後,當起DJ,播著他的音樂。「是好聽的!」幽幽地大提琴、冷冷地琴鍵單音;對一個村姑來說,真的好幾年沒聽過了。隔著桌子的對面,好像來了個知音;他講我聽、我說的泰雅在南澳、他接的布農在南橫,從德和里的里民活動中心、講到民主廣場的國家演藝廳,提到林懷民,他說「我有蔡振南的現場錄音,可是我的手機不能播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還是把檔案傳給你,用你的手機試試看。」,「好啊!」我滿臉笑意的說。語畢,我看他對著他的手機滑來滑去。
「我傳過去了!」他說。
滿臉笑意卻暗藏詭譎心機的我心想「見鬼勒!你又沒有我的mail、line或FB,啊是要傳到哪裡去啦!」。
很奇怪ㄋㄟ ,他也對他口中剛剛傳完的檔案也不當一回事,也沒再提。阿我手上的手機也沒震動一下,於是我也沒怎樣反應。繼續聊下去。
然而活在這個世紀,不管眼下話題多有趣,有意無意,一定要低頭看一下手機。於是滑開手機,看到桌面有個FB的訊息通知;點了進去「哎呦~前幾段提到給我按讚的大師,怎麼傳了個怪怪的東西給我,會不會是病毒啊?」看一下他訊息的時間「剛剛不久」。「這什麼東西啊?」。抬頭、低頭,我看著眼前的這個人,「你?」、「這個?」、「你是這個?」。「幹!你不會是他吧!」我當真就這樣對著他說出了這一句。他點點頭。我乾了眼前的這一杯。
媽的!我當下應該有臉紅。就是那種小迷妹看到偶像出現在眼前的那種。(附註:我人生中,買的第一組套書,他是其中的一位作者。這套書影響我很大很大很大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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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早上,吃完早餐後,我趕忙地衝去菜市場,備妥後回到「土造粗樓」;眼下的這一家人,正坐在黃槿樹下。下了車,問候了幾句,他問她「那個XX@@收在哪裡?」,她回他「在XX的那個行李箱,@@和##之間。」,隱約有聽到這樣的對話,但對內容不是很清楚的理解。然後就看著他,往他們的房間走去。
回來時,他手上拿著一本書,走到面前,遞向我「這本書送你!」。這是我本來就知道,有在市面上流通的一本暢銷書。A點和B點,瞬間連上。拿著書的我對著給我書的他說「他~就是你口中的那個死人?」他又點點頭。
天啊!拿著書、提著菜、拎著剁好的一袋豬腳,走進廚房,我渾身起著雞皮疙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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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的兩天,我們同樣聊,聊音樂、聊桌子的長相。想像他在山上肖楠環繞的家,然後遊走在他從車裡拿到桌上的建築圖面,迅速到位地挑著其中可能問題點。
離開的那個下午,挖了幾棵長得健壯的埔姜苗,日後,他想種在他山上的屋子旁邊、肖楠樹林裡面。待行李和小孩都固定在車上之後;上車前,他走向我說著「這時候應該要擁抱一下!」,我回答他說「當然」。有別以往,這個擁抱多了幾秒,互相拍拍肩,答應了有上去台北,時間許可,便前去拜訪。
按照當時老規矩,我還是會站在原地,看著車尾燈在左轉後消失離去。轉身之後,我的呼吸突然急促地喘不過來。回到大廳,西曬的太陽還是一樣,透進玻璃照在地板,反射著光。
那天晚上21:42,fb傳來了一個訊息「到家了,感謝一切」。夜裡,南端有了風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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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年頭好像總要寫信給已過去了的自己;寫給17歲的茫然、寫給20歲的自以為,寫來寫去,不過就是自憐的安慰和對無感的青春緬懷。網路流通的時代;長文傷眼睛、金句表心情。2017年北京中四初二學生的一篇「給未來自己的書信」的作文中,這麼寫著「願你走出半生,歸來仍是少年」。經微信轉發、引用,後來流行過一陣子。倘若正在看文字的你,也有在line或fb或是有朵蓮花的老人圖中看過,我想多少有觸及到心裡的一點點,對過往自己的一些些緬懷。但心裡面的場景,也會瞬間從spotlight變成室內全開的日光燈。亮是很亮,也免去些莫名的嚮往。
然而,這世界上有個人,這個人在高中時期,有個很要好、像哥兒們般的同班同學,後來他們考上了同一間大學唸了不同科系,後來他們也都出國唸書,往各自的人生走去也各自經歷。後來他們都闖出了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。氣正盛的日子沒了許久,他同學過世了,成了他口中的死人。當天,他在fb上寫著「我們一定會再見的。」這類旁人看來,談不上新意的語句。殊不知,這個世界上,真的有這樣的一個人,只是因為在網路上,看到相似的用字遣詞;胡言亂語中,夾雜著脈絡清晰的條理。花枝亂綻的粗枝大葉中,有著絨毛芽眼。他覺得他跟他很像,於是帶著老婆和兒子,行李放進一本他的書;從最北到南端、從早上到傍晚,他只是想見見這個人。除了滿足對感受上的那份湊巧的好奇,實際上,驅使這一切的,是心底對他無以名狀的心思,叫「想念」。擁抱的同時,我們說了珍重,也互道了再見。只是這句用著期待口吻說的「再見」,裡頭有著三個人,一起聽見。
到了一定的歲數,就應該要有一定的樣子。卡在要老不老,要小不小的尷尬社會群體分類裡。五、六年級的我們這群同學們,好像不再被允許任性、不再有衝動的可能。或許習慣了悶不吭聲當成沈著穩健、或許衰敗也正在開始。然而,不管走得再遠,還沒死,心底的那個地方,就會一直站著那個少年。